在2025年11月于日內瓦落幕的COP11上，一項關于在聯合國全球所有室內外場所全面禁止使用和銷售煙草制品（包括加熱煙草制品）及新型尼古丁產品的決議，不僅是一項具體禁令，更是一個強烈的象征性信號。它標志著煙草行業(yè)過去十數年來精心構建的“減害”戰(zhàn)略敘事，正在最高監(jiān)管層面遭遇系統性崩塌。這場崩塌的核心動因，在于COP11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監(jiān)管定性轉變。

敘事崩塌：從“潛在替代”到“統一威脅”的監(jiān)管定性

本次大會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新型尼古丁產品首次在議程中占據中央位置，反映出其全球市場的迅猛發(fā)展。然而，各代表團對此分歧顯著，部分國家基于青少年使用問題主張嚴格禁止，另一些則依托新西蘭、瑞典等市場的證據倡導減害策略。

然而，COP11的核心決議之一，是將電子煙、加熱煙草、尼古丁袋等新型尼古丁產品與傳統卷煙同等對待，實施無差別的全面禁令。這一監(jiān)管邏輯的轉變是根本性的。過去，監(jiān)管機構雖對新型產品持謹慎態(tài)度，但仍在很大程度上默認了其作為“傳統卷煙潛在替代品”的身份。然而，COP11的決議及其圍繞“前瞻性控煙措施（第2.1條）”和“實施措施以防止和減少煙草消費、尼古丁成癮……并保護此類措施免受煙草業(yè)商業(yè)利益影響（第5.2(b)和5.3條）”的議程討論表明，一種新的監(jiān)管范式正在確立：不再區(qū)分“高風險”與“低風險”產品，而是將所有尼古丁輸送系統統一歸類為公共健康威脅。

這種定性在議程項4.5中得到了最赤裸的體現。該議程明確要求，保護控煙政策“免受煙草行業(yè)‘減害敘事’的商業(yè)及其他既得利益影響”，并強調防止通過未經證實的健康聲明來營銷新產品。這意味著，任何以“減害”為名的商業(yè)宣傳或政策游說，都可能被直接視為對公共健康的侵害。圣基茨和尼維斯代表團的遭遇便是明證：其提出的支持減害的提案，被WHO法律顧問公開指責為“呼應了行業(yè)驅動的話術”，并因此被民間組織授予“骯臟煙灰缸獎”。WHO FCTC秘書處代理負責人安德魯·布萊克在開幕致辭中定調，COP11旨在審議“前瞻性控煙措施”等重要議題，為未來定下方向。至此，“減害”一詞在WHO-FCTC的官方話語體系中，已從一個值得探討的公共衛(wèi)生概念，徹底異化為一個代表“行業(yè)陰謀”的負面標簽。

典范之殤：新西蘭成功故事的戲劇性反轉

在這場敘事崩塌中，最具戲劇性和警示意義的案例莫過于新西蘭。這個國家曾被視為“減害戰(zhàn)略”的全球典范，通過系統性地鼓勵吸煙者轉向電子煙等更安全替代品，其在十年內將成人吸煙率從16.4%顯著降至6.8%，并幾乎根除了青少年吸煙現象。這一基于實證的公共衛(wèi)生成就，本應獲得國際社會的贊譽。

然而，在COP11的舞臺上，新西蘭收獲的不是掌聲，而是來自全球煙草控制聯盟（GATC）的“骯臟煙灰缸獎”。該獎項旨在羞辱那些被認為損害公共健康的政府，GATC指責新西蘭的政策“被煙草業(yè)利益利用”，并對其“驚人的電子煙使用率”表示擔憂。這一事件與開幕日由比利時政府組織的部長圓桌會議主題——‘應對青少年尼古丁成癮及如何 amid 電子煙等新型產品的廣泛可得與營銷’——形成了諷刺性的呼應。 這一事件徹底暴露了國際控煙領域深層的邏輯沖突：當實證數據與主流意識形態(tài)發(fā)生碰撞時，前者可以被輕易地犧牲。亞太煙草減害倡導聯盟的南?！けR卡斯的批評一針見血：“授予新西蘭‘骯臟煙灰缸獎’違背邏輯，且破壞了條約的宗旨。”新西蘭的遭遇向所有試圖探索減害路徑的國家發(fā)出了一個寒蟬效應強烈的信號：成功本身，若路徑不被認可，便是一種罪過。

權力與證據：科學話語權爭奪背后的暗流

“減害”敘事為何會在國際層面失效？僅僅歸因于科學證據不足是片面的，其背后是更為復雜的科學話語權爭奪。有大量報道指出，WHO及其龐大的非政府組織盟友網絡，在資金與政策方向上，深受反減害億萬富翁邁克爾·布隆伯格的影響。由布隆伯格資助的GATC在COP11期間散發(fā)的材料中，直接聲稱“電子煙作為戒煙輔助手段的證據尚無定論”，盡管英國國家衛(wèi)生系統等權威機構已將其作為戒煙工具推廣。

與此同時，煙草行業(yè)自身的歷史包袱使其在科學爭論中處于天然劣勢。任何由行業(yè)資助或關聯的研究，無論其質量如何，都可能被自動貼上“存在偏見”的標簽而被邊緣化。而在審議‘規(guī)制煙草制品成分和披露（第9、10條）’等議題時，官方話語傾向于淡化新型產品作用、專注于其潛在風險，進一步表明在預設的立場面前，科學證據可以被有選擇性地采納和闡釋?！?025全球實施進展報告》中指出的‘煙草行業(yè)及其盟友的干預’是各締約方面臨的主要挑戰(zhàn)之一，這為更嚴格的排斥提供了合法性。行業(yè)面對的，是一個在證據準入環(huán)節(jié)就已嚴重失衡的賽場。

破局之道：在敘事廢墟上重建戰(zhàn)略溝通

在“減害”敘事已被污名化的既定事實下，行業(yè)繼續(xù)糾纏于概念的辯解可能徒勞無功。當務之急是進行徹底的戰(zhàn)略敘事重構。首先，必須果斷放棄“減害”這一核心標簽，將溝通框架轉向更具中立性和前瞻性的“技術創(chuàng)新與負責任成年消費者選擇權”。這將辯論的焦點從有爭議的健康比較，轉移到技術進步、消費者自治和過度監(jiān)管的風險上。

其次，行業(yè)必須投入資源，構建一個剝離于自身、具有極高公信力的獨立證據生態(tài)系統。這意味著需要與全球頂尖的學術機構和公共衛(wèi)生學家建立真正獨立的合作，產生一套無法被WHO體系輕易駁回的科學數據，重點關注不同產品技術路徑的特異性優(yōu)勢。

最后，必須采取精細化、差異化的產品論證策略。對于電子煙，強調其“無燃燒”的毒理學本質區(qū)別；對于尼古丁袋，則突出其“無煙氣”特性對環(huán)境和他人的友好；對于加熱煙草，則聚焦于“精準加熱技術”對有害物質生成的有效控制。這不再是一場單一的公關戰(zhàn)役，而是一場關乎未來生存空間的、多維度的戰(zhàn)略重構。

結語

COP11為煙草行業(yè)的“減害”時代畫上了一個休止符。正如安德魯·布萊克所總結，這些決定旨在‘拯救數百萬生命，保護地球免受煙草的環(huán)境危害’。但這并非故事的終點，而是一個更為復雜、也更具挑戰(zhàn)的新篇章的開端。行業(yè)若想穿越這片敘事的廢墟，必須在證據、倫理和溝通上完成一場徹底的自我革命，學會在一個充滿敵意的環(huán)境中，用新的語言講述新的故事。